
我村里有个老光棍,45岁,爹妈都走了。
每年出去打10个月工,回村里躺2个月等过年。
睡到自然醒就出去钓鱼,不抽烟不喝酒,也没什么朋友。
他又回来了。
我开车拐上村口那座桥,一眼就看见他的车停在河边。
人没在车里,在河滩上坐着。
折叠椅矮得快贴地,竿子插在跟前。
浮漂一动不动,他也没动。
我把车速放慢,犹豫要不要按喇叭。
手搭在方向盘上,又拿下来。
他没抬头,可能根本没听见。
也可能听见了,懒得看。
饭桌上,我妈提了一嘴,说村东那个谁今年又回来了。
我问哪个谁。
我妈说,就那个爹妈都没了的,四十五了,一个人。
我嘴里的菜嚼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
不是可怜他,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他那把折叠椅。
每年出去打十个月工,回村躺两个月等过年。
我妈说这话的时候,筷子在盘子里划拉两下。
她说人家一回来就天天钓鱼,睡到自然醒,比谁都自在。
我媳妇在旁边没说话,低头给小孩剥虾。
我忽然觉得手里那碗米饭有点压手。
以前回村,听人说起他,我总当笑话听。
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没老婆,没孩子,爹妈也走了,这在村里就是失败。
村里人聊天,说他不会来事,不抽烟不喝酒,红白喜事也不随礼。
时间长了,没人叫他吃饭,他也不去。
这种活法,放在我小时候,我爹会拿筷子敲我碗,说别学他。
可那天下午,我站在二楼窗户边,看见他开车从河边回来。
车停在自家院门口,他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水桶。
桶里没几条鱼,他弯腰看了看,又把桶提进院子。
院门没关,里面那盏灯亮起来,黄黄的。
我站了五分钟,手里的手机一直震。工作群在安排年后方案,我低头回了一句“收到”。
再抬头,他院子已经安静了。
我突然觉得,好像哪里不对。
我们这代人,从小被教育要争气,要读书,要进城,要买房,要结婚生子,一步一步,像上套的牲口。
前面有根胡萝卜,还吃不着。
可这个光棍,他突然不玩了。
不是玩不起,是不想玩了。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。
反正他直接退出了赛道。
退出以后,他不闹,不怨,不酗酒。
不赌,也不找人诉苦。
他就钓鱼,一坐一下午。
浮漂不动,他也不动。
我试着想象那种状态:
睡到自然醒,没人催。
不赶车,不打卡,开车去河边。
手机可以扔在车里,没人找他。
我们手机一天到晚响,不是工作就是群消息。
你真回吧,回不完;不回吧,怕得罪人。
他手机可能一天不响。
没人找他,他也不找别人。
以前我觉得这叫没人缘,现在我觉得这叫清静。
天冷了,收竿回家,热口饭。看会儿电视,睡觉。
一天就这么过去,一个月就这么过去,两个月就这么过年。
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叫混吃等死,现在我不太敢这么说了。
因为我在城里过的日子,可能才叫混吃等死。
早上六点四十闹钟,眼睛睁不开,先摸手机。
地铁里人贴着人,呼吸都是别人的味道。
到公司,开会,改方案,回消息。
再开会,加班。
回到家,孩子已经睡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还在转。
我一年能有多少个下午,像他那样坐在河边?
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我连钓鱼都不会。
也没那个耐心。
每次回村,我都是赶着回来,待两三天,赶着走。
后备箱里装满我妈塞的菜,心里装的全是没回完的消息。
我每周休两天,但一天在补觉,一天在回消息。
真正属于我的时间,可能还不如他河边一个下午多。
所以那天傍晚,我做了个决定,去河边找他说句话。
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。
他还在老位置,天快黑了,浮漂看得不太清。
我走过去,脚步声挺大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。
我蹲在离他两米远的草坡上,点了根烟。
他听见打火机响,也没说“给我一根”。
我抽了半根,问,今天口怎么样。他说,不行,就两条小鲫鱼。
声音比我想象的轻,不粗,也不冷。
我又问,明天还来吗。
他说,看天,不下雨就来。对话断在那里。
我也不好再问什么。
烟抽完,我在鞋底碾灭,站起来。
他说,走了。
我嗯了一声。
他收竿,把两条小鱼从桶里捞出来。弯下腰,放进水里。
那两条鱼摆一下尾巴,不见了。
这个动作,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。
他桶里明明有鱼,却放了。
我问他,怎么不要了。
他说,太小,吃着没意思。
就这一句,我站在那,半天没动。
他收拾好东西,拎着桶和椅子往路上走。
我看着他背影,旧棉袄,运动鞋。
步子不快不慢。车灯亮起来,照得河面白了一截。
我忽然想,他放走的不是鱼,是那些我们舍不得放的小东西。
我们钓到了什么,就一定要带回家,哪怕没用,哪怕吃不下。
他好像比我们更明白,有些东西,拿着累。
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怕人说我矫情。
但那天回家路上,我确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走了十几分钟,手机在兜里又震。
我摸出来看,是同事发来的文档。
我站在院门口,没急着回。
抬头看天,天完全黑了。
星星没几颗。他屋里的灯亮着,电视蓝光一闪一闪。
我推开自己家门,一股暖气扑过来,桌上摆着晚饭。
我媳妇问我,去哪了。我说出去转转。
她说,你烟味挺大。
我笑笑,去洗手。
那顿饭我吃得挺慢,也没看手机。
我妈又开始说村里的事,说谁家儿子在城里买房了。
说谁家闺女嫁人了。
我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,说村东那个,他年轻时候是不是也相过亲?
我妈愣了一下,说相过,没成。
我问,为啥没成。
我妈说,那时候他家条件不好,他爸还生着病,姑娘不愿意。
后面的话,我没再问。
我想,也许不是他不想好好过日子。
是日子一开始就没给他好脸。
一个人被拒绝过几次,慢慢就不往人堆里凑了。
再后来,爹妈一没,他就更没了牵挂。
我们觉得他孤单,他可能觉得我们事多。
到底哪种更接近幸福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第二天,我起得早,站门口刷牙。
他车从我门前过,往河边去。
车速很慢,车窗半开,他看见我,点了一下头。
我含着牙刷,也点了一下头。
就那么一下,我忽然觉得,他比很多熟人还真实。
起码他点头就是点头,没有什么客套。
我吐掉泡沫,漱口。
回屋吃早饭时,我跟我爸说,我想在村里多住两天。
我爸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媳妇说,那你自己在这,我带孩子先回城。
我说行。
这是我第一次,过年不想急着回城里那个家。
说不上为什么,就觉得有些东西,想再琢磨琢磨。
后来的几天,我每天下午都去河边转一圈。
有时候他不在,我就站在他常坐的地方,看着水。
冬天水浅,河底石头露出来,水草挂在上头。
我看一会儿,手机在兜里震。
我就把手插进兜里,按下静音。
我没法学他,我在学他,但我知道,我学不像。
他有十个月是在外面熬的。流水线上,工地上,肯定也不轻松。
我们只看见他回村躺两个月,看不见他在外头那十个月怎么过的。
他也许只是用两个月的自由,换那十个月的苦。
这笔账,值不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我原来觉得他懒。
现在想想,他可能是比我们都狠。
我们做不到一年只活两个月,他做到了。
这算本事吗?
我不清楚。
但至少,他比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或者说,他比我更清楚自己不要什么。
不要应酬,不要烟酒,不要随份子。
不要假装热闹。
他在村里几乎没朋友,但不代表他不会处人。
可能只是他觉得,那些关系维护起来太累。
我妈有时候说,他可怜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
我当时没接话。
后来我想,我们这些人,活着就有很多人知道吗?
城市里一个楼道的邻居,住了一年,我连全名都叫不出来。
公司里几十个人,出了那栋楼,谁还认识谁。
我们不过是扎堆孤独,他一个人孤独。
区别可能没那么大。
走的那天,我把车开出村口。
他刚好在桥上,蹲着看鱼线。
我按了声喇叭。
他抬头,冲我摆了一下手。
我也摆了一下手。
车拐上大路,后视镜里,他又低下头,依旧悠闲的钓着鱼。
或许,他才是自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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